乡村词源

张慧谋 某文学杂志主编、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
灯
灯是写在乡村夜晚里最小的一只字。
一豆灯火。这就是对乡村灯盏最真实的注解。母亲常常坐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儿,灯火暗黄,她缝缝补补,有时动用一下针线篮里的剪刀,有时低下头去,脸几乎贴到粗糙的布面,用白白的牙咬掉连在衣服上的线头。这样的夜晚,总是那么的宁静,那么的温暖。
父亲常用的是一盏“竹笋灯”,灯罩修长,像从泥土里冒出的一根竹笋。竹笋灯吃油大,比小煤油灯大几倍,父亲要记账,过早花了眼,这是他在家中的专用品。我小时候做作业,也只能点着小煤油灯,有时累了,伏在小板凳上睡着了,暗黄的灯火还在亮着。
那时只有小城里才用电灯,电厂晚上七八点发电,十点又停电了。整个夜晚几乎是漆黑的。而乡下人,唯一的照明工具就是煤油灯。
灯火是寂寞的,它在乡村的任何一个角落,都异常的寂寞。没有人声,只有虫鸣、蛙鼓和风拽动叶子的声音,偶尔几声远远近近的狗吠。
灯亮在黑暗处。乡下没有闲着的灯火。省油,没哪家人的灯火亮到天明,人上床灯就熄灭了。对那些贪图小便宜损人利己的人,村人总会说“不是省油的灯”。
对灯火的回忆是温馨的,有时就觉得它是一个单纯的词,或者一只字,感觉到来自它的温暖和安静。父亲走了,母亲老了,那一豆乡村暗黄的灯火,却挥之不去。
黑瓦
瓦片老了就发黑,就长出许多“老年斑”般的霉点。
黑瓦重叠在屋脊上,一行挨一行,竖排,像线装古书的散页,是石刻本。也许这上面,有野猫的蹄印,如篆刻;有风的爪痕,如行草;有月色的浸染,如故纸。
黑瓦是老屋的封面。寥寥几笔炊烟,几丛野草,古气,简约,拙朴,自然,怎么看都觉得它有内涵,而且庄重得再也翻不动。
换个角度看,又有力透纸背之感。比如平躺在家中的木床上,或睡在一张躺椅里,用一种闲散的心情欣赏它,那些老瓦虽然字迹有些模糊,却也能看出是古人的手笔。白日的光透过天窗,那些在光柱中浮动的微尘,是黑瓦可以触摸的体温和气息。黑瓦在看着一个寂寞的人,寂寞的人在看着浮动在光里的细细尘埃。家很安静,安静得让你忘记过去,忘记身外的大事小事,甚至忘记自己的肉体,只有感觉在。
下雨的日子,老瓦片又显示出它诗人的气质,全都在吟诗,长句短句,韵味十足地吟到天明。雨停下来,还有点点滴滴的韵脚,从瓦檐边滴下。小时候常会伸手去摘取那些透明的字粒,冰凉冰凉的。
黑瓦是乡村的胎记,它与乡村一起进入暮年,一起衰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