鲎母藤长

杨义
鸡岛,淡得仿佛是海市蜃楼;它的名字,令人想起六朝诗句:“海鸥戏春岸,天鸡弄和风”。据称,那里的海水清澈透明度,居世界第二。海底有神奇的石林,生长着铁树、海柏、珊瑚,潜水游赏,但见石斑、银鲳和乌贼悠然来往,无异于涉足龙宫。不知那个海岛上,是否也不依不舍地长满鲎母藤?

虎头山海滩的鲎母藤是谦抑的。尽管身边日见繁华,它还是不动声息地开着自己淡紫色的喇叭花,微笑着遥望深海的片片明帆,聆听着不知是喜庆、还是在哀叹的海螺号。海螺呜呜地响了,声音浑厚得像是海蓝色的,还带一点潮气。从放鸡岭驶出的几片帆影,撒下巨网,用两只舢板把缆绳拖上海滩。十几个戴着草帽、竹笠,胸膛、臂膊是紫铜色,薯莨布衫也是紫铜色的汉子,把竹竿架在缆绳上,倒行着拉网,似乎在牵引着整个神秘莫测的海洋,牵引着我炯波浩渺的童年回忆。

涌上海滩的白色浪花,一次又一次地冲刷掉我赤脚留下的脚印。初冬的海水是凉丝丝的,我童年时代就喜欢这种凉丝丝的劲儿。那时家父半农半医,曾为一个疍家佬治好骨折,他家的大女儿也就成了我的义姐,义姐背着一篮鱼虾探访,倒得满水桶活蹦乱跳的时候,也是我们小孩于拍着掌儿,嚷得最起劲的时候,似乎从篮子里倒出的活鲜鲜的生命,就是从我们脑子里倒出的活蹦乱跳的灵魂。

义姐咬着辫梢笑,银光闪闪的耳环晃动着。有时她扭动着因摇橹生涯变得格外发达的臂部,从海滩上拉出长得无头无尾的鲎母藤,教这些小弟弟“拉大网”,直闹得大伙儿满身海泥,坐在沙滩上喘长气,她才走上高高的涯岸,让海风吹拂着绣着花边的短围裙,向着海浪上起伏的渔舟,唱几句羞怯怯的咸水歌:

“日出东边一片红,

阿妹捉鱼摇橹忙。

阿姐抢前哩捉鱼去,

当心错捉了薄情郎……”

她有说不尽的关于海、关于浪花、关于鱼精蟹怪的故事,说有一个老渔夫躺在舱底,能偷听到鱼群的悄悄话,赶到它们嬉戏调情的海域,一网总打它个千箩万筐。又说有一种“海翻鱼”不知是海豚,还是鲸鱼最为精灵,渔夫用飞叉扎着它时,总是扭头逃窜,它向岸上游时是不敢不叉的,要不一扭头,就会把渔舟拉入深海中。只好等它头朝深海再下叉,它扭头挣扎,就会把船拉到岸边来。她讲得兴起,挥手作掷叉势,手腕上的银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光。直说得这些只会围着鱼虾桶蹦跳的小弟弟们,真想放下书包学叉鱼了。

海滩上似乎还回荡着咸水歌,也许疍家女的歌声已融进海浪,也许这群紫铜色的拉网的汉子就是疍家佬。咸水歌的间隙中,喧响着笑的音符。一群群来自数十里外的石油城小学生们,在沙滩上追逐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宝贝,扑打着灵巧的蟛蜞,拣拾着斑谰的贝壳,有的还把潮水涌上的海星缀在雪白的衫衫上。

我跨过笑声,去寻找咸水歌,在薯莨衣衫的汉子身边,用脊背抵着竹竿,倒行着,帮着拉大网。汉子似乎腰部轻松一些,解下腰间的汗巾抹着胸膛,胸膛上一道道疤痕发着古铜色的亮光,在晌午的太阳的映照下。柔和的海风抚拭他满脸饱经沧桑的皱纹,我从皱纹上读出了海上人的豪气,读出了疍家义姐讲的一个遥远得几乎淡忘了的故事。

……台风是疍家人最残酷的仇敌。有一次一只疍家船在十二人深的海面上,被台风刮沉了。一个平时能驮五斗米泅海的汉子,在屋脊高的海浪中浮游了一昼夜,忽然发现一块仅仅露出水面的噍石,就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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