鲎母藤长

杨义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、文学研究所所长、民族文学研究所所长、《文学评论》主编
乡情是难以割断的。我的家乡电白县南海半岛,是粤西南抵御海寇的“神电卫”所在。除了小学时候从俯瞰苍溟的沙丘上挖出铁炮的残骸,又把锈迹斑斑的铁弹取回当铅球投掷之外,乡民再也没有想到脚下这块土地还有那么古老而威风的大号。
莽莽平沙矗立着一座怪石嶙峋的小山,俗称“狗岭”。有人给它起个雅号:虎头山,和那神电卫的地名有点相配了。岭南画家关山月坐在山石上,面对奇迹般从平沙上冒出来的千百顷木麻黄防风林带,作巨幅的《绿色长城》。但人们在欣赏那“天青地绿两相连,树色连海海连天”的雄浑境界之余,竟不知它所绘何方,除非你从海滩上那行竹笠赤足的疍家女的影子里获得某种暗示。
简直是一块无名之地我指认着地图上比绿豆瓣还小的半岛,感受到心境的凉意了。离开这瓣绿豆已二十六七年了,从童騃之气未脱,到白发悄然上头。可是每当中秋月圆,它总是进入我的梦中。那边的明月似乎比北方都市的月亮更金黄,更温柔,从无际的苍海浮起,似乎在招呼人们去共享神话的朦胧。三五个农家子和疍家子在海滩上采摘着鲎母藤花淡紫色的喇叭花,插在沙堆上,中间插一炷香祭月。听着时断时续的渔舟归港的海螺声,等待着香枝烧到头,好分享矮桌上的月饼。尽管月饼已为细沙所染,吃起来有点牙碜。
等待着祭月的香火燃烧,我们把马蹄形的鲎母藤叶子折成绿色的小船,送到海里。回看着我们赤脚在沙滩上踏出的行行脚印,是那么清晰;尽管现在已在梦中,也能一五一十地数出来。
鲎母藤叶的小船在海里浮行着。这是落地即生的藤条,本地人说它“烂生”。匍匐在沙滩上,在可以烫熟鸡蛋的沙海中蔓生着,从一个沙丘到另一个沙丘。即使台风以铺天盖地的巨浪把它连根拔起,但潮退后根须着地,又生得一个热火朝天。这个地方缺柴草,小孩时和家姐拿着钉耙到海边扒鲎母藤,我按着耙座,家姐拖着耙杆,好一阵狂跑。到扒满一担的时候,也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候,把鲎母藤晒干投进灶坑,蓝色火苗上还飘散着大海的咸味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也许是对鲎母藤举行火的祭礼吧。从天地洪荒的时候起,鲎母藤就在这半岛生息着,护持着一个个沙堆,不让大海掠走地母的一抔沙土。但我只能从俗称它为鲎母藤,至今也不知它的学名。这又何妨呢?我想起老子的话:无名,天地始。
我重新见到这种只知俗名的故友,是今年的初冬。南方的冬天毕竟不同于冰封雪飘的北国,木麻黄防风林万木参天,绿得醉人。虎头山海滩已经今非昔比,自从有了“南方北戴河”的令名,周围已点缀着餐厅、舞厅、浴场。月牙形的莽莽平沙依然是那么熟翻,有若大地母亲袒露着宽阔的胸膛。它沉默着,任蟛蜞在胸膛上划出灵巧精致的花纹,供贝壳在胸膛上布出成行或星散的战阵。正是涨潮。海滩尽头处有屏风般的山岭,释放出如狮如虎的怪石,竞饮着万顷碧波,喷射出千道飞瀑。缥缈洪波深处,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大小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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